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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艺术芭莎》群体胎记:王音谈苏派绘画—韦祎



   (导语)几乎所有中国当代艺术家都曾在沿袭苏派美术教育体系的专业院校学习,苏派绘画的影响,就像中国当代艺术家的群体胎记。当代艺术浪潮来袭时,大多数中国艺术家将之遮掩或叛离,王音却选择了暴露。

     以退为进,王音回到历史,重述这一绘画体系的深层渊源。

 

(讲述者)

王音

中国当代艺术家,1964年出生于山东济南,1988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王音的艺术创作一直体现着对绘画史及自身绘画经验的思考,画作本身即包含民间绘画与学院绘画之间的角逐、苏派画法与父辈文化环境的关联。


 

什么是苏派绘画?

苏派绘画指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术创作方法,在“艺术属于人民”的方针和继承“巡回画派”现实主义绘画传统的基础上发展起来。基本特征包括扎实的写实能力训练、深思熟虑的构思构图、对素描草图高度重视、重视社会功能性和严肃性等。

 

“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中国艺术家都从这同一个路径出发。苏派绘画的印记是我们涂抹不去的一部分,我需要正视它的影响,将它暴露出来。”

 

 

 

写实风潮的源头

    苏派绘画如何来到今天的中国?我所在的这个时代和历史如何关联?近现代绘画史如何影响了我?

这些问题我需要去了解,也需要正视和面对。

    早在1904年,康有为就提出用“写实”来推动中国画的“改良”。作为康有为的学生,徐悲鸿先后在1917年、1919年留学日本和法国。1927年归国后,徐悲鸿提出“只有写实主义足以治疗空洞浮泛之病”,影响了整个20世纪乃至更久远的中国美术。

    最早热烈赞扬前苏联现实主义美术并把它介绍给中国观众的艺术家,也是徐悲鸿。

    19345月,徐悲鸿受邀赴前苏联莫斯科红场历史博物院举行《中国绘画展》,回国之后著文热情洋溢地介绍前苏联美术馆和美术界的状况。1944年徐悲鸿再次访问前苏联,回国后赞美前苏联美术“社会主义的内容,民族的形式的现实主义作品的光辉表现,使我感到极大的兴奋”,“以现世界而言,恐无一国可与之相比”。

    徐悲鸿尤其注重美术基础的培养,对素描非常重视,力求打好造型基础,反对在习作中强求个人风格。这些主张都与苏派绘画不谋而合。194911月,徐悲鸿出任国立美术学院(19501月正式定名为中央美术学院)第一任院长,徐悲鸿所建立的写实写体,成为我国美术教学中一个最严谨的基础教学派。

    徐悲鸿并非简单地模仿西方,他去西欧的时候写实主义已经在西方美术史进程中处于古典状态,但徐悲鸿没有简单地认为当下的新的就是先进的,他考量的准则是他自己的民族需要什么。在历史中,徐悲鸿的选择显现出他的深刻性。

    因为那个时代的中国需要写实,应该写实。

 

  

(图说)徐悲鸿《自画像》,纸本、炭精笔,41×27.5cm1925年。徐悲鸿的写实教育体系的核心是严格而系统的素描训练,他在造型艺术中将素描提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

(图说)王音《自画像》,布面油画,100×80cm2007年。石膏像临摹和写生是中国各美术院校绘画基础教学和考试中重要的一环,王音在创作中将自己的自画像移植到了石膏像上。

 

马克西莫夫的准则

    1955年,北京、上海举办大规模前苏联美术展览会,既有十月革命前的俄罗斯经典作品,也有其后的美术名家的作品。与此同时,大量介绍前苏联油画的画册在中国销售,大量前苏联美术理论和美术史的文章被译成中文,成为美术界如饥似渴学习的资料。这样的氛围中,文化部开始聘请前苏联专家来中国讲学。仅在绘画学科,当时各个学科聘请前苏联专家都是时代潮流:1955年哈尔滨工业大学开设苏联建筑专家研究生班;1956年中央美术学院聘请尼·克林杜霍夫主持雕塑研究班;1957年北京电影学院聘请阿·维·雷柯夫开设西方舞台美术史、舞台美术史论班等。

      20世纪50年代中期,由文化部出面在中央美术学院组织了由前苏联专家执教的油画进修班(1955-1957年)和雕塑进修班。主持油画进修班的是曾在莫斯科苏里柯夫美术学院任教的俄罗斯功勋艺术家马可西莫夫,被选送进修的学生主要是受过高等美术学院训练或已有一定创作经验的青年教师和创作人员。这批学员后来都成为中国美术界的栋梁和各地美术院校的教学骨干。

    与此同时,中国向前苏联派遣留学生。19521962年间鲜有到西欧留学的艺术家,留学生们到前苏联学习归国后在各地美术学院任教,苏派绘画有了更广泛深入地传播。

     19911225日,前苏联解体,“苏联”成为历史,“苏派绘画”却早已成为中国各美术院校绘画基础教学和考试的准则,沿袭直至今日。

 

 

(左图说)伊利亚·叶菲莫维奇·列宾《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布面油画,131.5×281cm1870-1873年,收藏于俄罗斯圣彼得堡俄罗斯博物馆。《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是俄罗斯巡回画派代表人物列宾的代表作之一,以批判现实主义的方式描绘了沙皇统治下俄国人民的痛苦生活。中国美术史学家吴达志为该画所做的一篇解说词,入选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小学语文课文。《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也成为在中国最广为人知的俄罗斯油画经典之一。


(右图说)冯法祀《刘胡兰就义》,布面油画,220×427cm1957年,现藏于中国美术馆。冯法祀师承徐悲鸿、颜文梁,19509月受聘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担任绘画系主任,兼油画科主任。1955年冯法祀参加了由前苏联画家马克西莫夫指导的油画训练班并任该班班长,1957年冯法祀在马克西莫夫指导下完成了巨幅油画《刘胡兰就义》作为其“油画训练班进修成果的主题创作。

 

马克西莫夫的教学理念

1.重视写生,通过写生分析色彩和观察形体,强调油画本体技法。

2.树立色彩对立统一的关系。

3.在素描中培养色彩感觉。

4.不要抄袭对象,要分析对象。

 

 

   

1图说)马克西莫夫《穿裘皮衣的女人》,布面油画,80×120cm1955年。马克西莫夫全名马克西莫夫·康斯但丁·麦法琪叶维奇,前苏联伊凡诺夫州沙特罗夫村人。他在中国教学期间制定了新中国第一份美术教学大纲,绘画上注重结构和外光的思想也对中国绘画产生很大影响。

2图说)靳尚谊《拄棍的农民》,纸本素描,72×57cm1955年,指导老师:马克西莫夫。靳尚谊1955年参加由苏联画家马克西莫夫指导的油画训练班,1957年毕业后留校在版画系教授素描课,1987年至2001年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

3图说)杨飞云《静物前的姑娘》,布面油画,100×80cm1988年。

杨飞云是中国当代写实画派的代表艺术家之一,1982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是靳尚谊众多学生之一。杨飞云1982-1984年任教于中央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在王音大学期间曾担任其油画老师。

4图说)王音《无题》,布面油画,230×180cm2009年。王音在这幅创作中临摹了老师杨飞云的人体绘画,但将女人体的腿部变形拉长形成一种荒诞感。王音认为:“所谓创造是对传统的某种发现,是使传统以某种出其不意的方式再次拓展性的复活”。

 

一张失效的身份证

    谈及自身,我父亲1957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附中,之后回到山东从事主题性创作。他曾梦想成为中国的苏里科夫,可后来他一生都很苦恼,无论如何也丢不掉苏派绘画的印记。

    受父亲的影响,我很小就开始画画。就像学习书法从唐楷入门,我们学习绘画都需要从苏派的素描训练体系入手。不仅是我,我们这个时代所有的中国艺术家都从这同一个路径出发。

    我们并未意识到,一直以来学习的并非艺术的真理,而是一个已经“过时”的流派。直到1984年我考入中央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那时欧美当代艺术已经裹胁着成为时代风气,我们考试却还是写实绘画。

很快我就对写实感到了厌倦,开始抽象绘画。

    直到90年代初,我才慢慢反应过来:欧美的当代艺术和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为什么要丢掉苏派来画抽象?

    苏派绘画的训练形成了我最早期的绘画观念,也塑造了我后来的兴趣方向。它也许已经“过时”和“落后”,但它的确是我们曾接受的,是我们经历过的路程。历史也许可以把它否定,但是我想要换一个角度去理解。

     2003年和2006年,我在喷绘画布上分别用油彩和水粉画了两幅《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同名小说是前苏联俄罗斯作家索尔仁尼琴在40年前引起巨大轰动的成名作。小说叙述的是伊万在集中营里服刑劳动的一天。图像是作家正在写这部小说时的一张照片,我用苏式的画法将它再一次重新画过。

    苏派绘画技法对于我是一块涂抹不去的刺青,深深印在皮肤上面,多少年来与我形影相随。一直以来我想用一个方式来面对这样一张已失效的身份证。《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这件作品对于我来说便是擦亮这种感受的第一根火柴。做这件作品的时候,我也的确感到了些许的温热。

    我不知道苏派绘画模式在中国美术教育体制中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也许它就像高考一样没有更有效的模式将之替代。但它的确影响了我,我需要正视这个影响。

    我希望在我绘画本身的背后,还有另一张潜在的绘画,或者是别人的记忆,或者是群体的胎记。

  

(左图说)王音《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喷绘上油彩,240×326cm2003

(右图说)王音《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喷绘上水粉,110×145cm2006

 

(图说)王音《无题》,布面油彩,55×100cm2013

这件作品是王音最近一次个展(北京当代唐人艺术中心个展“王音”,2014510日至630日)展出的新作之一,通过早期人体绘画的图式和绘画手法体现出王音对自身与现代绘画史、个体与集体记忆关系的思考。“我几乎不画新的东西,画少数民族、画女人体都是因为我觉得现代中国美术一再重复这个题材,借助题材改造美术史和背后的潜在背景都唤醒了我的兴趣。”